小莫与麦子的时光,是夏日午后阳光穿透麦穗的细碎光影,他赤脚踩在田埂上,跟着祖父收割金黄的麦浪,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里藏着丰收的喜悦,傍晚时分,祖父支起大铁锅翻炒新麦,焦香漫过院落,小莫趴在灶台边,等着一捧滚烫的炒麦塞进嘴里,那些日子,麦浪翻滚着笑声,炒麦的香气裹着泥土的质朴,成为记忆里最暖的底色,简单却隽永。
秋分一过,风里就带了騲麦的香。
那香不是浓烈的,是清清淡淡的,像晒干的艾草混着泥土的腥甜,顺着风钻进鼻孔,勾得人心里发痒,小莫站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翻涌的金黄浪,忽然就想起爷爷的那句老话:“騲麦是有脾气的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捧出金疙瘩。”
騲麦是这山坳里的老作物,比小莫的年纪还大,爷爷说,騲麦耐旱、耐贫瘠,哪怕石头缝里刨个坑,也能长出穗来,麦穗不大,颗粒却饱满,磨出的面粉带着天然的微甜,蒸出的馒头暄软,煮出的粥稠得能挂住筷子,小时候小莫不爱吃騲麦面,总觉得不如白面细,爷爷就蹲在灶台边,用粗糙的手揉着面团:“你看这騲麦,根扎得深,才扛得住旱,人啊,也得学騲麦,踏实,才能长出好日子。”
那时候,小莫是爷爷的小尾巴,春耕时,他跟在爷爷身后,用小锄头在翻过的地里刨坑,爷爷撒一把騲麦种,他就抓一把土盖上,嘴里念叨:“騲麦騲麦快发芽,长出好多好多麦。”夏天,他顶着日头跟爷爷去锄草,騲麦长到小腿高,叶子边缘带着锯齿,扎得他胳膊一道红印,爷爷就摘片宽大的叶子,给他编成小蚱蜢,他举着蚱蜢跑进麦田,惊起一群麻雀,麦浪跟着他的笑声晃啊晃。
后来小莫去了城里,高楼大厦挡住了风,也闻不到騲麦的香,他在写字楼里敲键盘,吃的是精米白面,偶尔想起爷爷的騲麦馒头,只当是童年的旧梦,直到去年秋天,爷爷走了,老屋的炕冷了,田里的騲麦也没人种了,小莫回到村里,站在荒了的地头,杂草比人高,风一吹,全是荒凉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他梦见爷爷坐在炕沿,手里捏着一把騲麦种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小莫啊,騲麦不能荒啊。”醒来时,天还没亮,窗外的月光照在炕上,像撒了一地的騲麦粒,小莫爬起来,翻出爷爷留下的旧锄头,锄柄上的木纹磨得发亮,还留着爷爷手心的温度。
他决定,把荒了的地重新种上騲麦,村里人不理解:“现在谁还种騲麦?又费工又不值钱。”小莫没说话,只是天天往地里跑,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把地深耕三尺,捡出里面的石头;他去邻村的老农那里要来騲麦种,说这是老品种,种下去才有“魂”,春雨落下时,他跪在地里,一粒一粒把种子埋进土里,像当年爷爷教的那样。
騲麦苗钻出地面时,小莫哭了,那嫩绿的芽儿,像针尖一样扎在他的心上,他天天去田里,除草、施肥、浇水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上晒脱了皮,可看着騲麦一天天长高,抽穗,灌浆,他的心就跟着满了,夏天最热的时候,他在麦地里搭了个草棚,晚上就睡在麦田边,听着风吹麦浪的沙沙声,就像爷爷在给他讲故事。
秋分这天,騲麦熟了,金色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像是在给土地鞠躬,小莫拿着镰刀,割下第一把騲麦,麦粒饱满,在阳光下闪着光,他磨了面,蒸了馒头,騲麦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,邻居们尝了一口,眼睛都亮了:“这味儿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!”
小莫的騲麦田从一亩变成了十亩,村里的年轻人也跟着种起了騲麦,他们用传统的方式种植,把騲麦面做成馒头、面条、饼干,卖到城里,小莫站在田埂上,看着风吹过麦浪,闻着熟悉的香气,忽然明白,爷爷说的“騲麦的脾气”,其实就是土地的脾气,是人的本分,只要你肯用心对待它,它就会给你最踏实的回报。

騲麦熟了,小莫的时光,也跟着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