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兔,在铁笼与旷野之间

minyu 2小时前 x1 1 0

晨光刚漫过窗沿,那笼子里的灰兔就醒了,它蜷在铺了旧棉絮的角落,耳朵尖微微颤着,像两片接不住风的叶子,笼子是铁丝编的,碗口粗的钢筋焊了框架,门上挂着把黄铜锁,锁孔里还卡着半截没抽出来的钥匙——是前几日主人喂食时忘拔的,兔子总用鼻子去拱,铜锁被蹭得发亮,可它终究没把那截钥匙拱出来。

这兔子是去年秋天从集市上买来的,主人是个刚上初中的男孩,起初总爱蹲在笼边看它,拿手指戳笼子:“快吃啊,这是你最喜欢的胡萝卜缨子。”兔子就猛啃笼子,铁丝被震得嗡嗡响,男孩笑得前仰后合,说:“你急什么,又跑不了。”后来男孩功课忙了,来笼边的次数少了,喂食也从每日一次变成隔日一次,有时甚至忘了换水,兔子便常常趴在饮水罐边,把嘴伸进浅浅的水里,又迅速抬起——水里有它模糊的倒影,耳朵支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。

它其实记得旷野,在被关进笼子前,它生活在村后的麦田里,那时它不用啃铁丝,只需用爪子刨开松软的泥土,就能翻出胖乎乎的蚯蚓;不用等别人喂食,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叶上,嚼一口是清甜的;不用总盯着笼门,风一吹,就能跟着蒲公英跑过田埂,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麻雀,有天它追着一只蝴蝶跑得太远,被路过的男孩看见了,男孩没追上它,却在傍晚时带着网兜回来,网兜是绿色的,兜口勒得它肋骨生疼,它当时拼命蹬腿,尾巴毛蹭掉了好几根,可还是被塞进了这个铁笼子。

笼子不大,刚够它转身,它试过撞笼子,铁丝把额头撞出个红印,疼得它直咧嘴;试着啃锁孔,门牙磨得发酸,铜锁却纹丝不动;它还试着用爪子刨笼底下的土,可笼子是焊在水泥地上的,连一丝缝都没有,于是它渐渐安静了,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角落,眼睛盯着窗外,窗外有棵老槐树,春天会开一树白花,夏天有蝉鸣,秋天有落叶飘下来,落在笼顶,像给它盖了层薄被子,它有时会伸爪子去够那片落叶,可爪子刚碰到铁丝,叶子就被风刮走了。

前几天,男孩的奶奶来打扫笼子,见兔子瘦了一圈,叹着气说:“这兔子怕是闷坏了,放它出去跑跑吧?”男孩头也不抬地玩手机:“万一跑了怎么办?多花几十块买的呢。”奶奶没再说话,只是把棉絮换成了新的,还在笼子里放了块砖头,说:“兔子喜欢磨爪子,砖头比铁丝好。”兔子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砖头,没去碰,它知道,砖头再硬,也抵不过笼子的冷。

今早的风有点大,把窗吹得“哐当”响,兔子突然竖起了耳朵——它听见窗外有“沙沙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草里爬,它凑到笼边,眯起眼往外看:是只田鼠!田鼠拖着根长长的草茎,从笼子旁边的洞里探出头,胡须一翘一翘地嗅着,然后沿着墙根跑远了,兔子盯着那个洞,眼睛亮了一下,它记得田鼠的洞,是通向田埂的,田埂那边,就是它曾经跑过的麦田。

它又开始拱那把铜锁,这次没以前那么急,一下,又一下,爪子上的肉被铁丝磨得发红,可它没停,它想起在旷野时,为了挖出蚯蚓,爪子磨出血了就舔舔,接着刨;想起为了追蝴蝶,摔进泥坑里,抖抖毛就接着跑,那时它从不怕疼,因为它知道,往前走,就有吃的,有风,有永远跑不完的旷野。

阳光慢慢移到笼子中央,照在兔子身上,给它毛茸茸的背镀了层金边,它突然停下了,趴在笼边,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,青山上,有风在吹,像在喊它的名字,它的耳朵又轻轻颤了颤,像两片终于接住了风的叶子。

铜锁上的那截钥匙,还在锁孔里闪着光,没人知道,明天男孩会不会想起把它拔出来;也没人知道,兔子能不能等到那天,但它知道,只要眼睛还望着旷野,爪子还记着刨土,那困住它的,就不只是这铁笼——还有铁笼里,那个不肯放弃的自己。

困兔,在铁笼与旷野之间

困在笼中的兔子,心里永远住着一片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