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朋友们像一坛陈年佳酿,在岁月里慢慢发酵出温润的茶香,她们曾是梳着麻花辫的少女,围着煤炉说笑;如今鬓角染霜,却依然能在午后阳光里,泡上一壶浓茶,聊起家长里短,茶香袅袅中,是半生风雨的相守,是无需多言的默契,那些被时光磨平的棱角,都化作了茶汤里的甘醇,温暖了彼此的岁月,也成了记忆里最暖的底色。
整理旧书箱时,一张泛黄的照片从《唐诗三百首》里滑落,照片上是三个女人挤在老式照相馆的背景布前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中间是我妈妈,左边是张阿姨,右边是李阿姨——她们是我妈妈的朋友“六人组”里的三个,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1998年,春,我们三十岁。”
张阿姨是妈妈的朋友6。
妈妈常说,她的朋友“六人组”是二十岁在纺织厂车间里认识的,那时她们刚进厂,每天在轰鸣的机器旁并排坐着,吃食堂的五分钱米饭,分享一条洗得发白的丝巾,张阿姨是组里最活泼的那个,扎着高马尾,会偷偷从家里带一瓶橘子汽水,分给大伙儿喝,汽水“滋”地打开时,整个车间的阳光都跟着亮了,后来她们陆续结婚生子,张阿姨是第一个当妈妈的,抱着襁褓中的我,对妈妈说:“你看,小囡囡的眼睛像你,亮晶晶的。”
我记事起,张阿姨就是家里的“常客”,她总拎着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刚从菜场买的带鱼,或是她蒸的枣泥糕,妈妈在厨房择菜,她坐在小马扎上和妈妈聊天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盖不过窗外的蝉鸣,她们聊孩子,聊丈夫,聊中年人的烦心事,聊着聊着就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流到衣襟上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她们的笑声像夏天冰镇后的西瓜,甜丝丝的,能把整个屋子都填满。
我上小学那年,妈妈生病住院,爸爸工作忙,张阿姨几乎天天来家里,她给我扎辫子,辫子歪歪扭扭,像个小狗尾巴,我却舍不得拆开;她教我用毛线编小兔子,编了五个,每个都缺了半只耳朵;她晚上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,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,说她和妈妈在厂里比赛织布,妈妈手快,却总把线头缠到机器里,急得直跺脚,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梦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和她们的笑声。
妈妈出院那天,张阿姨炖了一锅鸡汤,砂锅在炉子上“咕嘟咕嘟”地响,香气飘满了楼道,妈妈靠在床头,和张阿姨一起喝汤,两人都没说话,却都红了眼眶,后来我才知道,那段时间张阿姨自己的儿子也在发烧,她却顾不上,每天跑完医院又跑我家,妈妈说:“张梅(张阿姨的名字),你比我亲姐妹还亲。”张阿姨摆摆手,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妈妈碗里:“说什么傻话,我们可是‘六人组’里最铁的。”
去年冬天,我带妈妈去给张阿姨祝寿,张阿姨头发花白了不少,背也有些驼,可看见我们,眼睛还是像年轻时一样亮,她从冰箱里拿出藏了多年的茅台,给妈妈倒满,自己也端起一杯,说:“咱们这‘六人组’,现在只剩四个了,王阿姨去年走了,李阿姨去了女儿家,就剩下我们老姐妹几个,还能凑一起喝一杯,多好。”妈妈笑着碰杯,酒杯里的灯光晃啊晃,晃出了她们年轻时的样子,晃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,晃出了岁月里最温柔的那一抹底色。
回家路上,妈妈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你看,朋友就像这酒,放得越久,越香。”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,忽然明白,妈妈的朋友6,从来不是第六个普通朋友,她是妈妈青春的见证者,是中年岁月里的支撑,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,她就像一壶岁月酿成的茶,初尝时是青涩的,慢慢品,才尝出里面的甜、暖,和时光沉淀下来的,沉甸甸的情谊。

那张老照片,我重新夹回了《唐诗三百首》里,书页间,仿佛还留着橘子汽水的甜香,和妈妈的朋友6,那永远温暖的笑容。

